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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凉好个秋
——乡居散记(二)
蔡宏伟
一直有着这样的愿望:在秋日的黄昏独坐河沿,以烧酒和钓竿遮挽时光,然后在夜的岑寂里牵着所爱的人的手回家。
任荏苒的时光染白鬓发,由无语的夕阳诉尽苍凉,偶尔栖身乡园的我,总愿意为这样的愿望而株守黄昏!尽管那等待中的被牵的手我已永远够不着。
那天上午有着凉凉的秋意,正是酷暑后最想望的那种惬意,我在镇上的一家银行为母亲办理几张存单的续存手续。照例有着许多的人,照例得排队。十多年来滞留他乡很少回家的我,在自己出生地的这家银行的小小营业厅里,已成了十足陌生的过客。看着前后活跃的或年轻或苍老或美丽或粗丑的脸,乡情的感动让我的脸上也充满了笑容。
站在一米线外,我看到了柜台里有一张似曾见过的脸。齐刷刷往后梳成的发髫,添的是干练,少了妩媚。对,要是头发散落下来,那张脸正是我镂肌难忘的!
“侬阿是曹慧的阿妹曹敏?”
我问话的时候,她也把我的和我母亲的身份证放在案头。
“是咯是咯。你回来了,真难得!”
她说话时,已接过存单验看。这是双纤巧的手,并不丰润,此刻有些微微发抖。
“迭个老阿太就是侬姆妈呀!”
我点了点头。只有我知道曹敏的话是话里有话。
这单生意完成后,曹敏在窗口放出块暂停营业的塑料牌。伊让我到银行外面的走廊上等着。
走廊上照例有标语和镜子,镜子里的我,有些栖栖惶惶,好几天没刮胡子了。
曹敏很急地小跑过来,把一张纸条往我手里一塞。
“迭是阿拉阿姐的电话号头,伊一直想见侬。”
我有些忙乱地把纸条往包里放。
“伊没多少辰光好活了。是癌!”
曹敏凑到我耳边说。说完,便转身进了银行。
凉凉的秋意因为有了小雨,显得轻寒凄恻。
松江那头传来的是惊喜与迟疑夹杂的声音。这声音已经不复往昔的圆润和清脆了!
“是咯是咯,吾老想见侬一面的。阿拉阿妹今年上半年调过去的,阿拉妹夫去嘉善投资开厂,侬枫泾的三姑父没跟侬提起?……”
“现在塌塌地方变化交关大,松江么,火车站位置还没变吧?”
“侬真会赶过来?……”
我要了她的住址后,回到母亲的家里。母亲认真查看完存单,说:
“附近的几房亲戚你该去走走。阿青和囡囡来电话了,今朝下半周也要来乡下。”
“我这就抓紧辰光出门走走!”
持了车钥匙,我尽量从容地在母亲的注视下,离开了家。
在车上,我迅速换了手机卡,给青打电话。
“刚才没开机。我现在要去枫泾探望老亲戚。今天下午嘉兴火车站见!”
青是嵊县人,一口哼个老倌的绍兴腔,婚后我们一律用南方普通话交流。
在曹慧的旧家门口,依然是十多年前我熟悉的髹成白色的沿河护栏将我的记忆刺痛。上回是将骑车的我的手擦破,这回则是把舅舅让给我开的汽车给刮去了大片的油漆。
“到底是有灵性的!到现在都不肯放过我。”
关上车门,抬头见到的曹慧已在河埠头的台阶上向我招手。那种疾病造就的憔悴和暗淡,认我想起儿时见到的她的祖母的神情。
“侬还是那样毛糙。”
弄堂里照例有打探闲事的妇孺,走在这样的人的目光下,照例会有种不自在的感觉。
“吾想牵着侬的手,”在头前引路的曹慧回过身,把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我,“勿要怕,现在在这条弄堂里,不会再有人认得侬和吾了!”
这是古旧的尚未被开发商染指的区域,它的存在既是永恒的,又是暂时的。原先的主人大多搬离,新来的住户多为怀了热梦的外来的打工者。
“老人们都没了,同年纪的人都搬走了,吾却搬回来了。一个人,真正的一个人!……庆倌,我们以前这样牵过手吗?”
酸楚让我的手心在出汗,她的则在平静地蠕动。
“迭条弄堂太短了!”
进了客堂间,她从我的手掌抽回自己的手。边说话,边往里间走。
桌上摆了一个雪青的菜罩,里面三碟菜一碗汤:油爆虾、红烧鲫鱼、芋艿小白菜和榨菜蛋花汤。
“楷把面孔,吾们一道吃顿饭,”她递过毛巾时,居然很有力地把我衬衣纽扣上挂下来的线头给扯断了,“人到中年,还是不欢喜勾勒。”
吃饭用的是很小的茶盅。
“换只大碗吧,不这格的话,要添好多回呢!”
“吾会给侬添的!”
她让我坐着,一茶盅一茶盅地看着我吃饭。
“搞得我像是吃饭表演,侬也吃呀!”
“我会吃的。庆倌,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枫泾看到的那位耍把戏的安徽人吗?伊格饭量真好!打赌打得侬三阿父的阿爹直叫肉痛!”
她开心地笑了起来,我赶紧陪着笑。
在我下筷子去夹鲫鱼时,她抢先把鱼的腹腔翻开。
“就知道侬爱吃鱼籽,看我挑鱼的眼光怎么样?”
“侬挑物事的眼光一向好的。”
“挑物事?挑物事有啥稀奇!挑人才致稀奇。”
她把左手放到了我的右手里。
“侬姆妈才是挑人的高手!”
……
午饭后,在临着院子的她的起居室坐着喝茶。院子靠东墙角长着几丛牵牛花,花一律耷拉着脑袋,合了的花瓣呈现着红紫的颜色。曹慧双手牵了我的双手,头倚靠在我胸前。我想着她的唇色,正符合徐志摩用过的一个比喻,那颜色正如煤炭烧过后冷却下来的样子。
“愿不愿意在明朝早晨头陪我看这些牵牛花盛开的样子?”她幽幽地问道。
“下一个秋天吧。”
“庆倌,吾恐怕等不到。……不过,今朝你能来,吾交关开心。”
在院子里接完青的电话,我看到曹慧在擦拭着眼睛。
“吾要你牵了我手,穿过弄堂。走吧!”
……
一直有着这样的愿望:在秋日的黄昏独坐河沿,以烧酒和钓竿遮挽时光,然后在夜的岑寂里牵着所爱的人的手回家。
可是那等待中的被牵的手我已确定够不着了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