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劣选”正继续毒害着中小学语文

蔡宏伟

新课改后，在高中语文里有了门选修课，叫《〈论语〉选读》。这名称让我起了这样的心事：既然要读《论语》，为什么还要“选”呢？《论语》各章节若要分肥瘦美丑的话，标准是什么呢？当初朱熹们定的是“四书”，好像没再往细里“选”的，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均是有独立性的。不知道现而今的“大师”凭了怎样独到的眼光，可以“选”了？

再看看中小学语文课本以及长于蒙钱的各类读本，全是“选”的。“选”的“名”家与“名”作，鸡零狗碎的，既见不到一位作家的较为完整的作品系列，也看不见某本典籍较为齐备的思想体系，教师和学生在浮浅中一起沉醉于假知识伪理论的“玩索”中。十几年的好光阴蹉跎了，高中毕了业，该有的思想和才艺当然不可能培育成！

为学习的效率起见，“选”是有存在的合理性的。但“选”是要有才力、胆力、识力的，几千年中华文明史，“选”得好的，不过是萧统《文选》、两吴《古文观止》、蘅塘退士《唐诗三百首》寥寥几部（这几部也是瑕瑜兼备的）。“五四”后，“大师”多起来了，“选”也越来越多。为政治而“选”，为人情而“选”，为自炫而“选”，为莫名其妙而“选”……这些层出不穷的“选”，可统称为“劣选”，其最大功效便是传播假知识和伪理论。从中小学语文课堂里走出来的是鲁迅的半撇胡子、李白的空酒瓶、杜甫的一只靴子、王维的半个后脑勺、《史记》的半张封皮、《资治通鉴》的两张插页，教师与学生谈论的却是鲁迅的思想、杜甫的风格、《史记》的成就，甚至是中国文学的特点、唐诗宋词的风格。这种晋惠帝式的思维习惯，居然还会被誉为“语文思维和语文素养”！诚然，精确的判断力确实要臻及尝一勺汤而推知一锅汤的味道的境界，但对初学者而言，首先得把这锅汤里的材料分辨清楚。“劣选”的“大师”们估计《全唐诗》也没读完，“选”出两三首诗来，就在风格、思想层面给整个唐诗“盖棺论定”了；老师与学生两三首宋词的字面意思还没弄明白，就已经在“分析”、“概括”所谓的“豪放派”与“婉约派”的特征了。这样得来的“知识”和“理论”会成为一个人提升语文能力的助益吗？

我以为，在“大师”满天飞的时代，中小学语文的教材还是与“大师”们说再见吧！与其学“劣选”，不如读总集、专集。较全面地了解一个作家、一本书，其“滋养”的价植，远非“选”本可比！

我有过在一所百年名校执教的经历，所以逢年过节也会收到来自美国、英国的问候。这些问候不只是“甜”的，也有“涩”的和“辣”的。学生们在异乡反思中学语文学习的“受骗”经验，我的解释理由很简单，“本人受制于‘劣选’”。

“劣选”把王实甫的《西厢记》捧上天，要学生把明显属“剽窃”的一段文字“碧云天，黄花地，……”视为“词句警人，余香满口”，背出默出，我也就“随喜”着这么说这么做，虽然我知道白朴的《梧桐雨》的语言的“浑成”不知要比王实甫高明几百倍；“劣选”将姚鼐的《登泰山记》视为“桐城派”文笔省净的典范，把文中平庸的描写日出的文字当成典范“塞”给学生模仿学习，我也“将就”着曲为之说，虽然我知道光这么一篇文章是不足以体现“桐城派”散文的特点和代表姚姬传先生的散文创作成就的。

在强大的“劣选”面前，我有自己的话语权；但在“劣选”的背后，更有强大的体制支持着，我只能保留自己的话语权。

在众多的我的失声里，“劣选”正继续毒害着中小学语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