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店记忆(2)娘和羊
古吴清风泾蔡宏伟
在我有限的屐痕里,包含着浙北苏南沪郊的几个古镇:西塘古称“斜塘”,是嫖赌的乐园,至今未脱一股淫气;乌镇地处北栅,“有天没日头”,有股匪气;南浔靠贩丝暴发,虽建藏书楼,也掩不却一股俗气;周庄通体水淋淋,也洗不掉那一股势利气;枫泾土轻水滑,散溢着浓浓的乡气……倒是盐官、袁花、王店这些偏处南隅的古镇,安于太古的宁静,守着一份难得的由知足和寂寞酿成的苦涩。
我踏进王店的青石板小巷深处,心中的落寞即刻融于这份苦涩内。那灰白的墙体布满坑坑洼洼,苔藓和涂鸦的文字、图案肆意在上面延展,摇摇欲坠的马头墙在我头上冷冷地撒下经年的灰土,瓦楞间的草瑟瑟发抖,提醒我莫停下前行的脚步。疾行的自行车撞翻住户正晾晒着的马桶,残余的水溅在我的衣裤上,我未及抖落水珠,墙内已有响亮的骂声穿门飞出:“哪个天杀的?侬去报死啊!”奇怪的是,门始终未打开。我且行向我暂时的住处:一所中学的集体宿舍。
同事听了我的诉苦,很习惯地笑了。
“你先把自己洗干净!待会带着这味出去,那扇门就会开了,挨骂的人自然就是你了!”
“哪会这样?我可是受害者!”
“他知道追不上骑车的人,指认个把走路的人岂不省事?”
“这便是此地的民俗?”
“骂错人,认错人,是常有的。无非斗斗嘴皮子,给无聊的生活增加些内容而已。”
换过衣服,同事带我去购置若干生活用品。行至撞翻马桶处,马桶已扶正,门果然开着,门后果然有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行人。我想留步解释,同事一掌推我背,大声说:
“懒鬼,困到现在才起床,要晏掉了!”
走了百多步,同事回头见马桶已收回屋内,便摸摸我背说:“省得以后麻烦。说不清的事不要说最好!”
“可这事是说得清的啊!”
“在这镇上说不清!太无聊了,没话尚且找话!”
见我不开窍,同事耐性说了此地的一则笑话:王店镇沿河东西展开,镇子的东、西相距较远。有一次镇子东边一户人家死了头羊,此话传来传去,到镇子西边传成了那户人家死了个娘。这笑话是此地人精神文明的某种极端的发露。同事说:“你不怕麻烦的话,就去和王店人缠吧!”
我到王店学的第一课是管住自己的舌头:慎言。即便有委屈,也要忍受。忍受便会有清净,苦涩需要默默咀嚼。
怪不得长水塘的水一直默默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