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店记忆(5)水藻行
蔡宏伟
乌镇沈家的茅盾写过一篇非常有意思的短篇小说《水藻行》,将叔、侄、侄媳的三角关系的故事置于江南农村的背景中。小说里有一段文字真切地描绘叔侄俩在隆冬捞水草(嘉兴一带俗称“东洋草”)积肥的场景,那年冬天,我在王店乡间找到了实证。
1991年的冬天特别冷。我记得同学章明从杭州来信说,那段时间西湖正经历少有的结冰的日子。我随同事唐先生去王店下面的凤珍村去收购母牛蛙(唐先生业余喜欢搞点养殖),下午出校门时,门卫陆师傅说就要起风,明天会大大地冷。果然我们在凤珍乡间被下午的西北风吹刮得狼狈不堪,唐先生的手套和我的围巾全飘到河里,我们只得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暂作休整。
王店乡间田地旷远,临河遍布芦苇和一种叶片锋利赛刃的丛生的很高的杂草,风刮过,发出肆无忌惮的呼啸声。我和唐先生整理着行李,准备缓口气后,退回王店镇里。
突然有响亮的叫声从河面传来:
“哟嗬嗬……!给你们围巾。”
唐先生用力踩倒岸边的几株芦苇,我的围巾已被扔在苇杆上。
“谢谢你们!你们去捞东洋草啊?”
“对!明朝要大冷了,风一大刚好东洋草刮在河浜里,捞起来方便!”
那人又“哟嗬嗬”地带着宏亮的嗓音去往前面。船尾还坐着一着红色棉袄戴蓝色方角头巾的妇人。妇人冲我们笑笑,并甩着黑色的手套,似乎说了什么,声音淹没在风声里。
“那女的说,我们的手套没找见。”
唐先生回过头对我说道。
“手摇船?真少见!现在顺风,待会儿回来可麻烦了!”我拧干围巾,替这对夫妇担心。
“没关系的——他们很耐苦……”
唐先生说这话时,语气没了往日的坚定。
这天变起来太快了:风大,气温下降极快。父亲常说的“穷在债里,冷在风里”的话,让我为这两个捞草人的命运大了心事。
我俩默默地回了镇子。
第二天,在学校食堂吃早饭时,门卫陆师傅发布了他的吃早茶新闻:凤珍村一对捞东洋草的夫妻淹死在一只断头浜里。中午,某同事的夫人从镇上的轻机厂回来,告诉唐夫人说,那对夫妇还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儿子。
在那个寒冷的冬日下午,唐先生和我一起在炉前把那条围巾烤干,然后装在一只新的尼龙袋里。这条围巾我至今仍保存着。
以后,只要讲课涉及茅盾,我总要提他的《水藻行》。苦寒江南乡民的生活,并不全是《采茶舞曲》。若干年后听杭师院校友吕薇唱这首歌时,我眼前闪现的并不是处女们用口叼下明前茶的艳景,而是那位不知名的红衣蓝头巾朝我们挥手的妇人,耳旁听到的是“哟嗬嗬……”的响亮的男声。
2006年11月21日于铜盆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