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郎何以才尽

□蔡宏伟

“江郎才尽”中的江郎是指南朝文学家江淹（444-505）。这位来自河南考城，少小孤贫的文人，依靠文章和机巧，博得宋、齐、梁三代统治者的垂青，卒时官至金紫光禄大夫，封醴陵伯，以致后人不得不恭敬地把他生前自己编定的文集，称为《江光禄集》，或《江醴陵集》。不过，江伯爵的文章诗歌基本上都作于35岁任正员散骑侍郎、中书郎中之前。他享年62岁，后面的27年干什么去了呢？

 给江淹作传的《南史》作者们收集到了这样两个传说。一是“江淹梦锦”，据说江淹有一次做梦，梦见前辈文人张景阳向自己讨还一匹锦——打这以后，他便写不好文章了。二是“江淹梦笔”，这回江淹梦见的是前辈文人郭璞，他向江淹要回了五色笔。结果，江淹连诗歌也写不好了。

 这是“江郎才尽”的最通行的解说。

 还有一种不得罪人的解说。

 明末的张溥在研究南朝作家鲍照（亦有才尽之称）的时候说：“江文通（即江淹）遭逢梁武，年华望暮，不敢以文凌主，意同明远（鲍照的字），而蒙讥才尽。”（见蒋祖怡《诗品笺注》引）武将怕功高震主，文人也得担心遭到爱好文学的主子的嫉妒。江淹为官作宰，所侍奉的主子大多喜欢文学。他的不再提笔写作或者写些平庸作品，有可能确在自断其尾，以图全身保命。

 不过，我最笃信的还是第三种解说。

 明代著名学者王世贞在《艺苑卮言》中举了两个例子，证明“江郎才尽”，主要是由于他社会地位的上升，“死于安乐”。王世贞的第一个例子，是说一位财主晚上听到有人吟唱《渭城》歌，唱得声情并茂，十分感人。白天一打听，才知吟唱者是一位酒店伙计。财主很同情，便给了那伙计一笔钱，让他自己去开一家酒店。结果，一段日子后，已做了店主的那伙计再唱《渭城》歌，财主听后，已觉索然无味。第二个例子，则是说一位读书人，刚开始做官时，诗写得清雅耐读，后来官愈做愈大，诗却愈写愈不像样。江淹的情况大概也是如此。他在文集的《自序传》里就公开承认：“人生当适性为乐，安能精意苦力，求身后之名哉！”富贵荣华，是戕害江淹才华的真正凶手。

 尼采说：“人生当保持适度的贫困”，确是一句心言。

（原载1997年10月6日《浙江日报》第11版“三味书屋”第168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