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章多出东南”辨析
蔡宏伟
明代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(1447~1516)在《怀麓堂诗话》中阐述了他对文学地域性的思考:
文章固关气运,亦系于习尚。周、召二南、王、豳、曹、卫诸风,商、周、鲁三颂,皆北方之诗,汉、魏、西晋亦然。唐之盛时称作家在选列者,大抵多秦晋之人也。盖周以诗教民,而唐以诗取士,畿甸之地,王化所先,文轨车书所聚,虽欲其不能,不可得也。荆楚之音,圣人不录,实以要荒之故。六朝所制,则出于偏安僭据之域,君子固有讥焉,然则东南之以文著者,亦鲜矣。本朝定都北方,乃为一统之盛,历百有余年之久,然文章多出东南,能诗之士,莫吴越若者。而西北顾鲜其人,何哉?无亦科目不以取,郡县不以荐之故欤?
这位湖南佬明确指出,“文章多出东南”是明朝之后出现的现象;六朝时的畸型繁荣不足数;这种现象的出现与统治者的文化政策密切相关。像绝大多数的明朝人一样,在中国文化史上地位最著的两宋硬是被李东阳忽略不计了。“文章多出东南”的近因是宋室南迁,远因是晋室南迁和安史之乱造成的唐代贵族的短暂南迁。这是中国经济、文化的重心由北移向南的基本原因。
但他的“系于习尚”的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。刘师培先生在《南北文学不同论》里指出的南北文学的差异,随着后世统治者享乐主义、好大喜功痼疾的“日甚一日”,北方文学的质实、理性逐渐失去市场,南方文学的绮丽、感性愈来愈受到欢迎。主张“为文且放荡”的南朝君主以及钟受“春江花月夜”的隋炀帝且不论,即使英武圣明如李世民者,也爱南方文学的绮丽,一生效仿六朝乐府,歌咏不辍。遗风余韵所及,柔媚的台港文学,甜腻的南洋华侨文学,造作的日本、南韩唯美文学,均是这种“习尚”的现当代版。
愿意抗击矫正此“习尚”的韩愈,不仅在当时树敌甚多,即使到现代,嘉兴胡小石、海宁吴世昌均不遗余力地攻讦韩文公,这种情况跟我父母一辈的人不要看张艺谋的电影一个道理。长于涵咏工夫,讲求委婉含蓄的东南一带的人(南下干部及其子女、通过当兵、分配留居以及改革开放后来此营生者除外)对张记电影的质实、粗俗、华艳是欣赏不了的。随着费穆们的远去,“文章多出东南”的情况也在发生着变异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