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颜元叔之《析〈春望〉》
宁波市鄞州高级中学 蔡宏伟
丁亥暑月,屏居古堇九曲河畔,颇有“清江一曲抱村流,长夏江村事事幽”①之趣。堆书案头,随意披阅,时有心得。在一册书名让我“怵目惊心”的《中华文学评论百年精华》的集子里,读到颜元叔先生的“精华”之作《析〈春望〉》②时,我差点跳了起来。“新批评”“新批评”,多少浅见浮议假你之名而起!老杜有灵,会对《春望》蒙受的“百年”精评置何辞呢?
《春望》是一首五言律诗,“七五七年三月,在长安作”③。全诗如下:
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术深。
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
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
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
颜元叔先生对这首诗的前六句恭维有加,几乎把杜甫对文艺新批评所需样本的预见性夸奖到了极致。然后笔势一转:
最后一联:“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”,有人说有些幽默自嘲的况味(见WilliamHung的《杜甫诗传TuFu》)。我以为幽默自嘲,完全不能配合全诗的严肃悲伤的气氛。杜甫那个时候容许头尚未白,却为了诗的需要非得一头白发,才能符合凄苍之味。然而,我以为不论如何,最后两句是全诗的败笔。④
颜先生觉着搔头发插簪子属于“多琐碎的关怀与纤弱的举动”,让整首诗“起于‘国破山河在’,终于一根发针,真有鼠尾之感”。自认“个人每读《春望》,总为前面六行感动良深,读至最后两行,则有冷漠感。”不惟如此,为防止意见相左者叫板,颜先生还打好了预防针:“如要牵强附会,这两行字当然可以说成好诗,可以与全诗吻合。”
那么,且让我们看看下面的评析是否像颜先生所说的是“牵强附会”。
“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”烽火遍地,家信不通,想念远方的惨戚之象,眼望面前的颓败之景,不觉于极无聊赖之际,搔首踌躇,顿觉稀疏短发,几不胜簪。“白发”为愁所致,“搔”为想要解愁的动作,“更短”可见愁的程度。这样,在国破家亡,离乱伤痛之外,又叹息衰老,则更增一层悲哀。(徐应佩周溶泉)⑤
前四句都是从“望”字生发出来……后四句是直抒情愫,心潮澎湃,因感时而虑烽火,伤别而盼家书,以“烽火”承“感时”,“家书”承“恨别”,自然流转,逐步深化……结联在白发稀疏中含有不尽的家愁国恨,具有强烈的时代气息,深刻的社会内容,真可谓写景则情景交融,浑然一体;抒情则诚挚动人,一语百媚。(羊春秋)⑥
选录的这两则评析首先肯定《春望》最后两句是整首诗的有机组成部分,因而分析鉴赏时必须联系整首诗,置于统一的境界中,切不可拆分后评赏,因为把人的手砍下来就不再是手了。其次搔首插簪属于诗人真实的生活体验,选录的两则评析虽然没有指出这两句诗是由鲍照的诗句“白发零落不胜簪”点化而来⑦,但都激赏其能以一生活细节传达愁苦之情的技巧。颜元叔认为“一头的白发,搔首的行动,稀疏的白发,插不稳的簪子”是“无法充分显示出深重的愁苦”的辩解,实属对中国文学写景抒情传统的“冷漠”。搔首插簪的动作寄寓的是激情的内敛和克制,惟其内敛和克制,唤起读者的是决堤洪流一样的共鸣。归有光怀念亡妻,情感集聚于一棵梧桐树;无独有偶,林纾悼亡之作的结尾收束在一枚小小的缝衣针上。颜先生总不会因为物贱而斥归、林的文章也有“败笔”吧?
能够用今天的文学批评理念评说古代的作家作品,诚然是桩功德无量的事情。但漠视传统和文本解读的批评,不仅唐突前贤,也会害了读者。
【注释】
①杜甫《江村》诗。
②见《中华文学评论百年精华》403页至407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编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4月北京第1版。
③见《杜甫诗选》47页,冯至编选,浦江清、吴天五合注,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12月北京第1版。
④见《中华文学评论百年精华》406页。
⑤见《唐诗鉴赏辞典》454页,萧涤非等撰写,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上海第1版。
⑥见《唐诗精华评译》172页,羊春秋著,岳麓书社1997年6月长沙第1版。
⑦见《唐诗三百首注疏》133页,蘅塘退士编,章燮注疏,吴绍烈、周艺校点,安徽文艺出版社1983年6月合肥第1版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