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将进酒》中的一处“硬伤”谈起
宁波鄞州高级中学蔡宏伟
在《程千帆新选新评新注唐诗三百首》中,程先生对李白《将进酒》“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”一语作了这样的评注:
曹植《名都篇》: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。”曹植曾封陈王。恣,纵情。谑,游戏。这两句诗本是曹植讽刺当时豪家少年的,并非描写自己的生活,但李白却将其张冠李戴了。这是他的疏忽之处。①
这是笔者读到的唯一明确指出“陈王”两句诗是《将进酒》“硬伤”的评注。一方面感念程千帆先生实事求是不为尊者讳的科学精神,另一方面也对曹植《名都篇》的解读心生疑窦。
绝大多数唐诗学者不肯断言李白误读《名都篇》,原因在于《名都篇》的主旨向来有两种理解,“一说以为‘刺时人骑射之妙,游骋之乐,而无爱国之心’(《文选》六臣注引张铣语),即以讽谕为主,意在指责京洛少年的生活奢靡而不思报效国家。一说以为‘子建自负其才,思树勋业,而为文帝所忌,抑郁不得伸,故感愤赋此’(《古诗赏析》引唐汝谔语),即以少年自况,由此表示心迹。”②依前一种理解,恰如程千帆先生所言“这两句诗本是曹植讽刺当时豪家少年的,并非描写自己的生活”;依后一种理解,诗中的“京洛少年”当是曹植自况,李白并未“张冠李戴”。王镇远先生给《名都篇》写鉴赏文字时,推敲上述两种理解,最后“还是取张铣的说法”③。不仅如此,王先生还给李白这样的“误读”解释了原因:“当然,有人在此诗中看到了曹植本人早年生活的影子,正说明诗人对这种游乐宴饮的熟悉,而且其描绘的手段也是逼真而传神的。如果借一句前人评论汉赋的话来说,便是‘劝百而讽一’,虽然诗人的意图在于讥刺和暴露,而给人的印象却似乎在赞美和颂扬。”④
程千帆先生明确《将进酒》中“陈王”两句属“硬伤”,我以为此举更能引发读者思考李白“误读”曹植的原因。
在不确认属“硬伤”的情况下,周啸天先生这样解读“陈王”这两句诗:
……说到“惟有饮者留其名”,便举出“陈王”曹植作代表。并化用其《名都篇》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”之句。古来酒徒历历,何以偏举“陈王”?这与李白一向自命不凡分不开,他心目中树为榜样的是谢安之类高级人物,而这类人物中,“陈王”与酒联系较多。这样写便有气派,与前文极度自信的口吻一贯。再者,“陈王”曹植于丕、叡两朝备受猜忌,有志难展,亦激起诗人的同情。……⑤
“古来酒徒历历,何以偏举‘陈王’?”这问题问得好!周先生给出了两个理由,也很贴切。如果再进一步,李白何以错误地偏举“陈王”?我想,这跟苏东坡在湖北黄冈因真假赤壁而犯的那些“美丽的错误”毕竟不同。苏东坡意在抒写历史激发的情怀,李白在笔酣墨饱地表达“古来圣贤皆寂寞”的愤慨时,会不会酒后吐真言,把他那云遮雾罩的身世真相说出来呢?
在李白作品中,以酒徒、怀才不遇者形象出现的古人,曹植难得一见。在后人作品里,更是鲜有以曹植自况,抒发才圣不偶情怀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曹植地位太特殊了。他想有作为的时候,正值哥哥、侄儿做皇帝。你以曹植自况,难道在自比皇弟与皇叔!李白的“误读”若是有意的话,《将进酒》的这处“硬伤”是不是在暗示我们李白就是李世民哥哥李建成或弟弟李元吉的后人?
不管事实怎样,笔者以为李白的这个“错误”不仅犯得“美丽”,而且犯得“神秘”。
【注释】
①《程千帆新选新评新注唐诗三百首》第75页,程千帆编著,辽海出版社2001年4月沈阳第1版。
②《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》第261页,吴小如等撰写,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年9月上海第1版。
③同上书261页。
④同上书261页。
⑤《唐诗鉴赏辞典》第231页,俞平伯等撰写,上海辞书出版社2004年12月上海第2版。 |